原文
景春曰:“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”
孟子曰:“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子未学礼乎?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‘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’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谓大丈夫。”
孟子谓戴不胜曰:“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我明告子。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使楚人傅诸?”
曰:“使齐人傅之。”
曰:“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,使之居于王所。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”
孟子谓戴盈之曰:“子欲轻之而重之?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然后已。”
戴盈之曰:“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?”
孟子曰:“今有人日攘邻之鸡者,或告之曰:‘是非君子之道。’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然后已。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?”
译文
景春说:“公孙衍、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?他们一发怒,诸侯就害怕;他们安静下来,天下就太平无事。”
孟子说:“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?你没有学过礼吗?男子举行加冠礼时,父亲训导他;女子出嫁时,母亲训导她,送到门口,告诫她说:‘到了你夫家,一定要恭敬谨慎,不要违背丈夫!’把顺从当作正道的,这是妾妇之道。居住在天下最广阔的住所,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,行走在天下最宽广的大道。实现志向时,就与百姓一起按正道而行;不能实现志向时,就独自走自己的路。富贵不能使他迷惑,贫贱不能使他动摇,威武不能使他屈服,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。”
孟子对戴不胜说:“您希望您的君王向善吗?我明白地告诉您。如果有一位楚国的大夫,想让他的儿子学会齐国话,那么是请齐国人教他呢,还是请楚国人教他呢?”
戴不胜说:“请齐国人教他。”
孟子说:“一个齐国人教他,许多楚国人吵扰他,即使每天打他逼他说齐国话,也不可能学会;如果把他带到齐国的庄街岳里住上几年,即使每天打他逼他说楚国话,也不可能学会。您说薛居州是个善士,让他在君王身边。如果君王身边的人,无论长幼尊卑都是薛居州那样的人,君王跟谁去做不善的事呢?如果君王身边的人,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人,君王跟谁去做善事呢?一个薛居州,又能对宋王怎么样呢?”
孟子对戴盈之说:“您想减轻税率却还是征得很重,那就不如少征一些,就像每月偷一只鸡,等到明年再停止偷窃一样。”
戴盈之说:“既然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,就应该马上停止,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?”
孟子说:“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家的鸡,有人告诉他说:‘这不是君子的行为。’他却说:‘请允许我少偷一些,每月偷一只,等到明年就彻底停止。’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,就应该马上停止,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?”
孟子说:“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子莫执中,执中为近之。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”
译文(续)
孟子说:“杨朱主张为我,拔一根毛而有利于天下,他也不肯做。墨子主张兼爱,磨秃头顶、走破脚跟去为天下谋利,他也会去做。子莫主张执中,执中算是接近中道了。但执中而不懂得权变,还是偏执一端的。讨厌偏执一端的人,是因为它会损害道义,抓住一点而废弃了其余。”
注释
1. 景春:孟子的弟子或时人。
2. 公孙衍、张仪:战国时期的纵横家。
3. 大丈夫:有志气有节操的男子。
4. 冠:男子二十岁举行的加冠成人礼。
5. 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:大丈夫的三条标准。
6. 戴不胜:宋国的大夫。
7. 薛居州:宋国的善士。
8. 戴盈之:宋国的大夫。
9. 月攘一鸡:每月偷一只鸡,比喻明知不对却拖延改正。
10. 杨子:杨朱,战国道家人物。
11. 墨子:墨翟,战国墨家创始人。
12. 子莫:战国时的学者,主张执中。